徽州往事——修榨

作者:江伟民 点击:2018-10-05 19:56:00

开槽大木上下连,秙饼铁箍左并肩...

每年4月,油菜籽开花时节,叶荣寿师傅就会被父亲请到榨堂里来收拾木榨。叶师傅是个秃顶,头的中间部分像砂纸打磨后一样光滑光亮,一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拥挤到一块儿——这样的形象我并不喜欢,只是他待人和善,说起话来滔滔不绝,像留声机一样——让我有了亲近的念头。其实我知道,我喜欢的是他被村里人冠以吹牛的故事。那些故事虽然并不神奇,也没有很多惊险成分,但是经过他的一张嘴说出来,却是那么的津津有味。叶师傅来了,后面跟了他的大儿子。叶师傅有三个儿子,他把修榨的手艺传给了老大。一搁下肩上的斧头、锯子、铁铇、手锛,早已候在边上的父亲立马递上一枝烟,又掏出火柴来给他点上,留声机般的叶师傅也只小停了抽上两口烟的短暂时间,就又开始响了起来。

4月的榨堂是寂寞的。叶师傅似乎是为了打破这种寂静,而不停地和父亲说着话。他的动作很慵懒,在我眼里,他不应该是个手艺人,而更像是个说书的人。

先人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选定繁衍种族后代的标准是严格的,其首要的条件得有水。家乡的水系不算发达,却经年流淌着一条溪流,父亲的榨堂就在溪流旁,一条水渠引领,借助水力建成。在家乡,这样的榨堂并不多,因此吃修榨饭的人就更少,叶师傅一年的光景也就在榨堂打菜油开工前和桕子油结束后,才会忙上一会儿。他的慵懒是可以理解的。就那点事,真要起劲了干,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活路断了。这一点,修榨人明白,榨堂的主人兼打油师傅的父亲也明白,只是谁也不会真正说穿。一个师傅与另一个师傅都是有面子的人,可不兴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撕了人家的面子。好酒好烟好饭地供着,一年四季的油就靠他了。那个时候,叶老师傅敲敲停停的作派,常常有人会向父亲打小报告。可父亲一次也没有理会过。慵懒,成了修榨人可以专享的权利。

在机械化程度并没有完全得到普及的农村,木榨在服役过程中的受损是严重的。撞杆、垫木会在石锁的重力撞击下变形,铁箍也会变形。叶荣寿师傅所要做的事情,就是把变了形的物件一一修拾好,等待着又一个油香四溢季节的到来。

在修榨人的工具中,手锛别具一格。一根手柄,柄头处安了一薄薄的宽度半尺却极锋利的铁器,闪着冷光,手艺人马步一扎,双手举锛,一下一下修整变形的撞杆和垫木。只有这个时候,叶荣寿的嘴是紧闭的,再不说话,像受了一肚子气却又无处发泄的小媳妇一样,一脸严肃。他的马步很稳当,像一个圆心,手锛的长度就是半径,每一锛上下不差分毫,细碎的木屑从锛头掉落,薄若蚕翼。那架式,直让看得人心里紧张,真怕一下没锛准,把撞杆垫木锛坏了去。

父亲曾对我说过叶师傅的手艺全在一张锛子上头。家乡的榨堂少,叶师傅就得四处跑江湖揽生意。除了周边的村落,就连浙江、江西的一些偏僻农村都曾留下过叶师傅的足迹。手艺人在外揽活,势必受到当地人的排挤。而发难最多的是当地的修榨人。正所谓三尺之榻岂容他人酣睡,同行只能成为冤家对头。叶师傅始终微笑着一张脸,白天干活,晚上就如走亲访友般与人交流,在他的整个游历过程中,不但把敌手一次次变成了朋友,逢年过节的,家里还会来上一些外地的陌生人。一打听才知道都是来给他拜年的,真正不容易。具体的“收服”过程,我都是从叶师傅的口中得知的。一张锛一上手,他们就服了。其实,内行之间是不需要多说话的,他们关注的是你的真本事。叶师傅轻描淡写。闯下了天下的叶师傅成了修榨手艺人中的一块金字招牌。尽管他一天干到晚,木屑装不了一篓,尽管他时常坐下来喝茶抽烟海侃,尽管他被许多务实的庄稼人看成一个混饭吃的,可经他收拾过的榨堂却在应该开工的时候响了起来,一直响到停榨的时候再无故障出现。于是许多人又会再加上一句,这老小子,本事也不全是吹的,有两下子。自然,他们的话中还会加上三个字:他妈的。

父亲是很尊重叶荣寿师傅的。究其原因,一来,榨堂离不了修榨师傅。二来,叶荣寿的手艺高。三来,叶师傅年纪比父亲大了十多岁。也正是有了这份尊重,常被许多村人误解的叶老师傅,有事没事的就常往我家跑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上下五千年,东南西北中,随便你说什么,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就算多年后,父亲不再经营榨堂,叶师傅也不再从事修榨手艺,他们依旧走得很近,近得像兄弟,像亲戚一般。长大了后,我自然成了叶师傅的又一个聊天拍挡。那个时候,我喊他老叶。老叶说,做手艺的人首先要做人,人做好了,手艺自然好了。老叶说,我去一个地方,我就和那个地方的人做朋友,烟酒不分家,谁有用谁的,人是个感情动物,聚得久了也就成了朋友了。既然是朋友了,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三道四了。老叶说,你赚了十块钱,如果你全部放进口袋里,那你的第十一块钱就难挣了。如果你把挣来的十块钱用掉五块,你马上就能挣上二十块。老叶说,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其实看白了也就四季轮回,并不复杂,若是看不白,你就会觉得掉进了万丈深渊,没有一丝光亮,就会没了方向。老叶说,世事洞察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老叶说,宁可路路栽花,不可一路栽刺。老叶说……

古朴却十分有效的做人做事道理,从老叶那张宽宽的嘴巴里一句一句往外流淌,像流淌不尽的溪流。可也正是有了这么多学识见识,让他的性格定了形,不再相信任何新生事物,以致于在63岁那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得了肺结核的老叶不相信西医西药,嫌看病太贵,坚持自己到山上采草药医治,后来病重不能采药了就让三个儿子去山上采,每天一大碗一大碗地煎服,却只能让病情越来越重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他也没同意做儿子的把他送进乡里的医院。父亲后来说,他的病并不致命,却让自己给耽搁了,可惜,可惜。老叶在放下手锛后的第三年,去了别的世界。或许,离开了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业,老人早就厌烦了这个世界吧。

叶师傅的三个儿子口才也算不错,每逢回家,我还能在与他们的交流中,依稀看到老叶的影子,只是毕竟相去甚远。或者儿子们只是重复着老叶的说辞,而我已经厌倦了。

再见了,那个手持手锛,扎着马步的修榨人。若是你所在的世界还没有推广机榨,或许你正兴致勃勃地干着你的老本行哩。若是心有灵犀,我会听到传自另一个世界的清脆的锛子声。

开槽大木上下连,秙饼铁箍左并肩。

方尖硬楔右边集,四人杵打油成线。

对称均匀尖楔紧,全仗榨师一招鲜。

生意兴隆财源滚,坊主榨师情义绵。

——@老开

@ 123:我们村那时的修榨师傅都去水路请,每年收割油菜籽时修榨师傅便早早来到油榨(当地土话,榨油的地方)做前期工作,一切就绪后,各路师傅到场,油榨正式开工。爸爸在油榨上班,干着所有工序里最辛苦的一道(长大后才知道)一晃四十年过去了,时常想起爸爸工作的场景灬对油榨那份特殊的感情一直都在,从不敢忘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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