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徽州古道】胭脂岗古道 :阊江与新安江的货物转运通道

作者:黄良顺 点击:2021-01-26 10:27:15

跨越胭脂岗的古道是徽州与浮梁间的货运“商道”...

胭脂岗是祁门、休宁交界处几条古道的枢纽,往北经塔坊乡至祁门县城,往南过祁红乡塘坑头村,走驮树岭古道至休宁鹤城乡牌楼下村,沿东南山脊线,走牛角岭古道至休宁流口镇,是古代祁门至休宁流口南部及婺源的交通要道,也是阊江与新安江货物转运的重要通道。

商鼎盛时期,也是徽州水路运输最发达时期,尤其上半年丰水期,货运船只逆水行至休宁流口,徽州的茶叶山货,苏杭的丝绸,在此起岸后,经这条古道肩运至祁门塔坊,再次转运阊江水路至浮梁,经鄱阳湖至中原或湖广一带。鄱阳湖的鱼虾,景德镇的瓷器,则经此运往徽州及苏杭各地。尤其祁门南部丰富的木材资源,驮运至鹤城、流口后,沿率水“放排”至杭州。相对于经矶岭、右龙岭、瑶里至浮梁的人员流动“官道”,跨越胭脂岗的古道则是徽州与浮梁间的货运通道,俗称“商道”。

 

过了休宁流口,山势变得峻拔起来,率水河逶迤在两山夹持间,虽是枯水季节,无数条从山峦缝隙间奔波出来的溪流,还是将这股新安江的源头水盈得青绿青绿的,和春夏丰水季节相比,显得苗条许多。每次走过这段叫大源河的率水上游河道,我总会伫立河边,静思,聆听这一江清水,新安江从六股尖下的第一点水开始,像一株坯胎,不断发育、成长。到了这里,他已长成一个清秀少年,像当年站立在木排上,跟着父亲闯荡苏杭的少年,意气风发。

我们车过流口岭,转入一条逼仄的乡间小道,至山坞尽头的里东坑村。

村庄傍溪而建,已少有当年“岭脚村”的痕迹,村庄尽头的古道起点,也同样没有一点古道元素,近两米宽的砂石路面上,嵌着深深浅浅的车辙,当年驮运木材的脚印现已被两个车轮替代。

行进约十分钟,在一条山坞枝丫处,“牛角岭古道”从一块茶园地里开始攀高。

说是“古道”,也就是农民上山干活走的土路,一尺多宽,不管是“入口”,还是路面,都不像走过百年的大道,遑论流口至祁门的货运大通道。幸好同行中有人走过,据说他们初行时,也找了个把小时,问路多位村民才得以确认。

过了茶园地,进入沿山体缓缓上升的横路。据村民介绍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挖林场时,路面石阶全“搞掉”了,前年砍伐木材,老路基又被毁,今年抚育次生林时,才把路挖出来,路面上还是新土。

约半小时,进入森林,古道路面确如村民所说,有明显的“清除”印记,在一些山谷弯道处,偶尔还能见到当年垒砌的石磅,且还有一路亭遗址——半截残留在柴草丛中的石墙。遗憾的是,我寻遍遗址内外,均未见佛龛、石碑等文字遗迹。

但即使这样一鳞半爪古道碎片,也少得可怜,以至于我们到了“牛角门”垭口附近,竟不知残存的古道已近在咫尺。

“牛角门”又叫“牛角岭”,是阊江与新安江的分水岭,也是这条古道的分界点,因垭口两边山脊呈V字型延伸,远观酷似耕牛“双角”,因此得名。此为丁字路口,直行至胭脂岭,达塔坊,据说,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,塔坊供销社还有一支六七十人的挑夫队,专门挑运阊江与新安江间的转运货物。只是这段古道已不存,我们选择了越岭下行,至塘坑头方向。

在牛角门垭口厚厚的尘土枯叶下,我们“挖”出了当年的青石板,还发现了一块“三角形”石碑,隐约可见“塔坊”“流口”字样。石碑是残留下来的“指路碑”局部,大半截已被掩埋,且荫蔽在一株灌木根部,不细寻找,实难发现。

过垭口,下行的古道宽1米许,石阶整齐平实,基本符合当年“官道”规格。只是山体坡度太大,且少有行人,近半路面已倾斜、塌陷,或掩埋在枯枝败叶下,部分路基已长出碗口粗的灌木。

下行的路与上行相似,均沿山体横穿,并无其它古道上“十八拐”式的Z字盘道,这也是众多货运古道的特点,不但坡度较缓,便于驮运大长度木材。记得儿时在山里林场驮树时,长达六七米的杉木下山,最吃力的莫过于Z型弯道。我们往往先将树木一头插入弯道外面柴草丛,然后转身,前后交换,相当于京张铁路“人”字型路口的火车一样。这种转身掉头,除费力外,也有危险,如不巧肩上的树木别在其它树桩上,弄不好就可能人仰马翻。因此专门驮运木材的山路是会尽量避免弯道的,祁门东部的一心岭古道也是这样。

约四十分钟,见到这段古道上唯一一座完好的路亭,近年复建的。石墙为原貌,檩椽是新的,瓦也是现代的,连佛龛的石碑也是平滑的大理石,机器镌刻的字。“南无泗州大圣之位”几个宋体大字,方方正正,左右分别落款“公元二〇一六年岁次丙申季秋重建”、“大清光绪壬寅年仲春立”。从该记载看,路亭应建成于1902年,大概也是古道的肇建时间。

在古徽州,古道是经济的晴雨表,现存大部分古道建于清代康乾盛世,也是徽商及徽州经济发展的鼎盛时期。在1860年前后的十五年时间,徽州大地经历了太平天国灭绝人性的摧残,以至民生凋敝,人口锐减至半,包括古道在内的基础设施也一度寥落不堪。直至十九世纪初,劫后余生的江南城镇才逐渐恢复生息,于是徽州的木材、茶叶等物资,得以源源不断输入苏杭等地,徽州经济得到恢复,并进入一个小小的兴盛期。除祁门塔坊、休宁流口一带外,最典型的就是黟县的关麓村,奢华壮观的“关麓八大家”就是那个时期留下的财富印记。


从牛角岭到塘坑头是一条长达近五公里的峡谷,从垭口到村庄的古道在山体的凹凸间缠绕下行,至谷底,有一处小“景点”,号称“唐源十二圣景之五”的“天池泻月”。所谓“天池”,也就是一条从山顶冲刷下来的小溪,在此形成的一个天然水池。水池圆形,近20平,由山体岩石自然围成,俯瞰仿若满月。池内泉水盈盈,深达一米,群山浓翠倒映,波光闪烁,碧如翠玉。从“天池”流出的水穿过一座单拱石桥后,并入牛角岭下来的塘源河,据“天池”边的石碑记载,拱桥名为“万佛桥”,由唐源(现塘坑头)人方邦杰,于民国二十二年(1933)捐建,耗资二百二十元。

十分钟后,进入塘坑头村。

塘坑头原为乡政府所在地,现并入祁红乡。这处山坞尽头的古村,虽名为坑,却是盆地之中一大村,塘源溪上,板桥座座,缘溪两边,粉墙簇簇,行走其间,一派小桥流水人家。

塘坑头四周群山伟岸,三条越岭古道通达四方,使其成了附近三乡五镇的交通枢纽。革命战争时期,这里进可攻退可守,茫茫大山既是生活保障,也是地下游击战的天然屏障。最让“革命老区”百姓自豪的,“祁门县人民民主政府”就在村中成立,方家祠堂就是当年“县政府”的办公场所。

1949年解放前夕,为迎解放军渡江,根据当时皖浙赣工委《关于目前形势和任务的补充指示》要求,“祁门县人民民主政府”于1949年4月7日在塘坑头成立。成立大会在方家祠堂召开,来自城乡各地和休宁、黟县、婺源、浮梁等县代表千余人参加。会期三天,选举出郁达人(即马文杰)为首任县长,会议还部署了粮草筹备、瓦解敌人据点、民兵训练等迎接大军渡江和解放祁门的各项准备工作。

4月26日,祁门解放。29日上午,县长郁达人率机关干部和游击队进城,与解放军三十三师办理县城交接手续,“县政府”也从塘坑头迁至祁山镇至今。

“县政府”迁出后,旧址方家祠堂一直保留,上世纪60年代,村民曾筹资对其进行修缮,后圮废。2009年,祁门县抓住“百村千幢”保护工程契机,对方家祠堂进行了彻底整修,恢复了这处红色文物的历史旧貌。

方家祠堂规模不大,前后三进,三开间。第一进为戏台,中为庭院,也是看戏的“看场”。二进为祠堂正门,外横梁上方悬挂“祁门县人民民主政府”牌匾,下方是“方氏宗祠”四个大字。走进祠内,中有天井,上悬“中共一统”匾额,正厅照壁题有“光裕堂”三字。照壁后为第三进,也是祠堂的享堂,有天井及先人“排位”。整座祠堂除正厅青石地面及个别梁柱外,大部分为“修旧如旧”的复制品,其整体格局基本保持原貌。

 

在塘坑头村的三条古道中,最重要也是现存最完好的是胭脂岗古道。

古道位于村庄北面,是塘坑头村通往塔坊及县城的主要通道,也是塘坑头人的生命线,在公路修通前,生活所需油盐酱醋米,就是通过这条古道挑运回来的。

在徽州古道中,像胭脂岗这样脂粉气十足的名字委实不多,其来历竟有多个版本。

古时,塔坊是阊江上游一个重要码头,相当于新安江上游的陈霞、溪口码头一样。方圆几十公里百姓所需生活物资都要到此采购,胭脂岗也因此成了交通枢纽,南来的北往的,东去的西行的,到这里都要停下来,歇口气,喝口茶,然后各自分道前行。在胭脂岗上,有一茶亭,名叫胭脂的姑娘常年在此烧水施茶。某日一群山匪盯上山脚某村,欲前往劫取,却不曾想在胭脂岗上迷了路,当他们到茶亭问路时,恰巧被胭脂姑娘识破,小姑娘便巧妙地将山匪引上岔路,然后迅速到山下报信,村民因此躲过一劫,胭脂岗便由此而来。

另外,还有一神话传说,据传,原来山岗上有红白两匹骏马日夜驻守,红马红亮如缎,白马色胜霜雪,均如丹青调料所染,两马奔于山岗之上,顿时山花飘红,彩如胭脂。

当然这传说似乎有些牵强,还有一说法倒有些诗意。胭脂岗上群峰如列,如遇天气晴好,则落日如火,漫天的胭脂染红了云霞。远观峰岫逶迤,霞海似锦,如仙如幻,如梦如画,久而久之,人们就叫成了胭脂岗。

传说归传说,终究已是胭脂岗的过去,和曾经人流如织的古道一样,是时代在新安江与阊江分水岭上留下的一段记忆,一段淡出人们视野、且正在慢慢消失的记忆。

塘坑头周边山势陡峭,是我们上午已见识过的,但胭脂岗的蹬道还是出乎我们预料,与牛角岭古道不同的是,这段古道沿山体直线攀高。路面虽宽至1米,石阶也基本平整,但其高度是普通古道台阶的两倍,与现代景区台阶标准相近。据目测,古道最陡处坡度达40度以上,几乎达到景区地轨缆车限高的标准。想想当年塘坑头人,挑着百斤重担,常年颤颤悠悠地攀爬在这条蹬道上,是何等艰辛不易!

我们今天的行走,也仅是为了出一身畅快淋漓的大汗。从村庄到岭头五里路,我一气登顶,耗时四十分钟,内衣全部湿透,甚至能拧出“水”来。

岭头垭口之下有一石亭,俗名“五里亭”,不知是否当年胭脂姑娘施茶之所?

现存路亭也是近年修葺恢复的,与古道上的普通路亭无异,道路中穿,石墙黑瓦。石亭内有一佛龛,佛碑为古貌,中镌“南无泗州大圣之位”,右款“光绪三十二年夏月吉日”(1906年)。

从地图上看,胭脂岗离这里尚有三四公里距离。我们过路亭继续前行,寻找至牛角岭的路口,直至开始下坡,均未果。只在岭头,我们见有一便道,沿山脊往东南方向行进,有少量路面石板,后经村民介绍,这就是塔坊经胭脂岗、牛角岭至流口的主干道,只是毁损较重,荒废多年,部分路段已无法行走。


因时间关系,我们未能到达胭脂岗,未见到胭脂姑娘当年施茶的茶亭。

原路返回塘坑头后,我们再次从村南登高,走今天最后一段古道——驮树岭古道。

驮树岭,顾名思义,当年这条路就是塘坑头一带驮运树木的通道。在塘坑头,有“树木驮过岭,柴火变黄金”的说法。据说,当年塘坑头买“一码”树木才三块银元,请人砍树需花三块,驮树过岭至牌楼下,再放排到杭州,也是花三块钱。但木材到了杭州,“一码”可卖十八块,能净赚九块。我不知当地人所说“一码”是什么计量单位,是一立方,还是一“丈方”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在塘坑头这个山窝里一文不值的树木,驮过山岭,运到杭州,价格就翻了番,这条古道也因此“路随树贵”。

驮树岭古道号称十里,与胭脂岭古道隔村相对。整条古道除个别路段像梯子一样直线登高外,大部分和牛角岭古道一样,在山体褶皱间缓缓攀升。古道路面与胭脂岭相似,临村路段毁损较多。

约一小时,又见一路亭。

路亭依山临路,为2016年重修,内壁有佛龛,亦供奉“泗州大圣”,落款隐约可见“民国三十█年”字样,由此可推测,连接塘坑头村的几条古道均在清末及民国时期凿建的。

过路亭不久,即达岭头垭口。下坡路面石板保存较好,但被柴草侵占较多,个别路段已完全被淹没,如在春夏草木葳蕤季节,这段路是断然不能行走。

抵达谷底,即鹤城乡牌楼下村,全程耗费两小时。

此处坞口呈喇叭状,率水河在这里转了90度大湾,湍急的河水形成一处天然“港湾”,正是当年树木放排起航的最佳位置。

再过几个月,就是徽州河流的“桃花汛”了,率水河也将逐渐丰满起来,古时从驮树岭运来的树木也将在这里捆扎成排。借着丰盈的河水,它们节节相连,排排相扣,浩浩荡荡两三百米,长龙一般向新安江下游奔腾而去。

只是现在已找不到当年的贮木场及码头的丁点痕迹。现代交通发展也让“放排”永远成了历史,和这段即将消失在山林中的古道一样。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7BIA6HlXTjWyFYdgDBWvjQ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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