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东山篷上杜鹃红

作者:鸿雁南飞 点击:2021-11-08 20:25:10

东山篷,杞梓坑房后一片山,山脉如九曲回肠绵延着,把村庄环绕其中...

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。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

我东日归,我心西悲。制彼裳衣,勿士行枚。

这是《诗经·东山》吟咏从征往返的一段诗词,读来荡气回肠。渴望过上和平的日子,从那时开始,就成了那些出征人的期盼。中华民族,罹患灾难,战火自古燃烧到上个世纪中叶,征夫的哀叹从未停息。我听老人说,我的老家的东山篷上就有石刻着诗经的句子,自从红军在这里坚持斗争,这段哀叹的声音从此停歇了,满山的红杜鹃,成了东山篷的主旋律。

东山篷,杞梓坑房后一片山,山脉如九曲回肠绵延着,把村庄环绕其中。遥望群山犹如飞龙徘徊,千百万年来,与东风凹一脉相承,竦源河洪流日积月累,鬼斧神工,在盘龙珠凿出渠口,淌成河流,沿着河流蜿蜒曲折,如裙幅,似怀抱。这儿,鱼游清浅,水流潺潺。“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”,连绵的景色,美不胜收。竹园、木坑、村庄就掩映在山脚下绿树丛荫中,山穷水尽处,桃源藏其间。眼前的东山篷,岭上开遍了映山红,漫山红艳艳,如血如泼,真是色彩大观啊。伫立水边,光阴仿如静滞,流年时光定格在七十三年前的红色岁月里。

似乎,诗经时代的粗线条记忆都显得太苍白,真正令人荡气回肠的是中国革命的历史。

一九四八年,国共双方激战正酣,敌后武装斗争亦如火如荼。歙县东乡活动着一支敌后武工游击队,队长石冲海,祖籍绩溪大谷人,率二十余人,驻扎木坑村,这是一支纪律严明、作风优良的革命队伍,来到村庄,除了完成战斗任务,他们和老百姓打成一片,建立鱼水之情,帮老乡们劈柴担水,清理屋沟,开荒种地,事无巨细,深得民心。正如歌词里写的那样,“一盼里个红军(介支个)下了山,包谷种子(介支个)红军种,包谷棒棒咱穷人掰”。

从那时,这里就是红色的天下,或许因为杜鹃遍野,或许因为觉悟,我相信这里的杜鹃有着让我们解读不尽的理由。我的爷爷说,那些红杜鹃,是烈士的血染而成,这不是他从书本上学来的比喻,而是有着传奇的故事做解释的。而且杜鹃越红,代表着战事越惨烈。

而同期驻扎溪头上庄片的国民党军队,由余德修为团长的皖南第四保安团,这余团长心狠手辣,诡计多端,无恶不作。在绩溪上庄、桃岭均建有碉堡,桃岭的碉堡驻扎一个连的兵力,来对付共产党。修碉堡需要钱,横征暴敛,乡绅不情愿接受盘剥,就直接抓人,他们派兵到竦坑把为富一方的乡绅禄深抓至大谷运,严刑拷打,然后逼他为修建桃岭雕堡捐钱,方获自由。那时的杜鹃,不是人们欣赏的美景,而成了一种惧怕。

这与奔放的杜鹃红多么不相称啊,红色是血迹,也是光明,总是会血债血偿,总是会拨云见日。

而共产党的新四军,人称铁军,总部就驻扎歙县岩寺镇上,有着钢铁般纪律,钢铁般地意志,在敌后抗日事迹被广为传诵深得民心。有一天深夜,风高月黑,新四军执行战斗任务途中,展转来到杞梓坑,由根灶父亲领着,来我们家要求借宿,由于人太多,没有多余的床铺,新四军则在我们家客厅席地而眠。书本上那些当年人民解放军进住上海时,露宿街头的场景,故事真实的发生在我们家,严明的纪律、优良的作风感天动地,以至经过了七十余年,父亲犹记得这些感人的细节。老百姓也从这些点滴中,认识了什么是真正的人民军队,战士们抛家舍业,一腔热血洒疆场。危难之际,却心系黎民苍生,不忍扰民,这是最好的例证。父亲那时仅五六岁,却镌刻了那烽火岁月里的光辉记忆。他犹记得,爷爷拿出家里仅有的玉米粉,给他们煮了玉米糊,让他们填饱肚皮。新四军的队长,腰间别着一把手枪,系上红绸,腿上绑带,脚穿草鞋,目光如炬,威武神勇的形象,一直都在爷爷的记忆之中。这位新四军的队长,想把随身带的米送给爷爷当作饭钱。新四军就是这样,心系黎民,自我牺牲,他们的事迹,无处不感动着人们,爷爷含着泪花,还是把那些救命的米还给他们。

这是多么鲜艳的红色记忆啊,杜鹃再红,也没有这段历史的颜色艳美。我常常想,就像那漫山遍野的红杜鹃,她长在贫瘠的土地上,不择养料,不争日光,与当年的子弟兵何其相似!

新四军装备落后,面对强大的敌人只能进行游击战,他们筹划攻打上庄雕堡,苦于没有重型武器装备。禄深曾几次出资由新四军攻打上庄雕堡,只因敌军兵力强大,武器装备先进,而未取得成功。武工队所驻扎在山脚下的木坑,是极其隐蔽的山村,敌人一直都觉如芒在背,如刺在喉,不除不快。他们启用绩溪当地人作为探子,化装成担货郎,挑着针头线脑,走村串户,进行秘密侦察,武工队在这活动人数、装备、兵力布署悉数被敌人掌握。武工队选址的村庄,村前是河,背靠大山,村头村尾制高点全都布了哨位,木坑桥山脊上,哨兵守护着村庄驻军。

一九四八年,五月,皖南正是采茶季节,山民们都早早上了山,高山上的杜鹃正红,青山呈黛,碧峰染翠,一切那么静逸和宁静。十日清晨,山谷空幽,草木酣睡,林鸟未惊,万籁俱寂,一切都那么美好。然而一场血浴蓄谋已久围剿已悄然逼近。国民党保四团反动派集结了数倍兵力,乘着夜色,里外两路包抄,战斗在无任何的征兆情况下打响了。他们一路由凤凰山上行,另一路由竦坑下行,一瞬间形成夹击合围之势,狙击手的枪声中,哨岗倒下了。村庄内武工队员亳不防备,敌人数倍兵力,且装备优良,战场态势异常惨烈,许多同志壮烈牺牲。村庄炮火震天,枪弹如雨。武工队迅速组织部队向东山篷山突围,敌军围追堵截,向东山篷蜂涌而去,很多战士倒在岭上。有的老乡正好上山釆茶,不顾个人安危,把身上衣服,茶篓给战士,让他们化装成采茶的农民,才有幸逃脱。而大部分红军战士,则倒在了东山篷的山脊上,鲜血染红了大山。

杜鹃红,因为她与山坡的泥土一样,就像军民之间的关系。红色的泥土,孕育着杜鹃的颜色,这片赤土,燃烧着革命的火焰,包裹住了革命的种子,于是,这里就成为了摇篮,成为了我们永远的纪念。

无数次听年迈的父亲、还有年过八旬的叔叔流着泪讲述七十多年前的那场战斗,皆因极其琐碎,又无资料可鉴,未形成文字。近些年来,随着村庄故乡人陆续离去,那些当年的故事早已烟氲在历史的尘烟之中了,深感责任重大,留些文字铭记历史。而我每年春天返乡,爬山东山篷,松涛阵阵,苍苍茫茫,晨烟滚滚,远处漫山杜鹃,低矮延展,拥簇而开,万籁俱寂,总能听到山河呜咽,草木含悲。当一缕晨光洒向这儿,冲破云雾,斑驳散向杜鹃花,格外红艳,如同啼血。而花朵上的露珠,晶莹剔透,发出耀眼的光芒。那是英雄的血染了大山,没有墓碑志,他们化作了这青松,英雄无名,融成了杜鹃花。

东山篷当年的英烈们,当年风华正茂、胸怀激烈,投身革命,他们的英魂,永远躺在那儿了。东山篷,见证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,无论敌人如何凶残,也不能动摇他们必胜的信心;无论他们多么弱小,星星之火总会燎原,发展壮大,因为无论什么力量,也无法割断他们与人民血肉之情;无论他们作出多大的牺牲,人民的军队是杀不尽、赶不绝、斗不垮的。因为决定战争胜负的最终因素是人,而他们所代表的正是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。

我站在东山篷那岭上,岭上开遍了映山红,一条大河沿盘龙珠百折千回的缠绕,久久不肯远去,远处东风凹矗立在那山峰如黛、巍峨肃静,一切都那么沉寂,似在为英雄默哀。英雄无名,杜鹃、青松铭记,没有墓志,青山为证;这里的黎明静悄悄。每次我来到这儿,心潮澎湃,脑海总是回荡着苏联作家西蒙诺夫那些等待英雄回家的诗:

等着我吧——我会回来

只是要你苦苦地等待,

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

勾起你的忧伤满怀,

…………

等着我吧——我会回来

不要祝福那些人平安:

他们口口声声地说——

算了吧,等下去也是枉然!

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——

我已不在人间

…………

等着我吧——我会回来

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!

就让那些不曾等待我的人

说我侥幸——感到意外!

那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

等待着的慈母和儿子,等待着的妻儿和乡亲,等待着的祖国和人民。英雄不死,青山永在,他们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。

杜鹃红,红彤彤,红艳艳,这样的色彩,不是涂抹在东山篷上,而是染在大地的深处,骨子里流淌着红色的血液。(作者:鸿雁南飞,安徽歙县人。江山文学社编辑,美篇文学领域优质创作者,官方管理员,歙县作家协会会员。热衷故乡土文化创作。)

本文话题: 徽州历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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