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清文学中的徽州图景

作者:朱万曙 点击:2021-04-25 21:24:57

徽州既是山水胜地,同时也是隐藏于重山之中的乡村世界。耕读生活是徽州人理想的生活模式...

【内容提要】明清时期文学作品中的徽州图景表现为山水、乡村、财富、书香世界的叠印,徽州男人大多具有崇“德”、好“文”、豪侠的文化风貌,徽州女人则知书达理、任劳任怨、遵从封建伦理。这些徽州图景给予我们三重启示:文学图景和现实图景相对应、文学图景因现实图景的特殊性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、文学图景和地域文学存在着交叉关系。

公元1121年(宋宣和三年),歙州改称徽州,下领歙县、休宁、黟县、绩溪、婺源、祁门六县,当地人习惯称“一府六县”。从此,“徽州”府以及“一府六县”的建制一直沿袭到民国年间,其间婺源县被划归江西省,不久在胡适等人的呼吁下,又划回属于安徽省的徽州。

徽州的山水既是美丽的风景,也为徽州人的生存预设了重大难题。这里山多田少,土质不利于粮食生产。明清两代,徽州的人口快速增长,粮食供给不足和人口增长的矛盾日益突出,迫使徽州人只能向外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。他们凭借着刻苦耐劳的精神,很快在商界崭露头角,成为了和晋商齐名的地域性商帮。徽商“虽为商贾,咸近士风”,用现代历史学者的概括就是“贾而好儒”,由于徽州重视文化教育的传统,他们从小就多多少少地接受过教育,在经商过程中,他们又注重结交文人士大夫,从而让他们的故乡徽州不断地进入文人的视野里,进而成为他们经常书写的文学图景。

今天的徽州,从行政区划上已经不再当年。婺源县在1949年被划归江西省,绩溪县也于上世纪90年代被划入宣城市。“徽州”的地名只保留在一个区的建制中。但是,徽州作为一个从唐宋时期沿袭到民国年间的地域,其特殊的地理环境所形成的文化积累,使之和其境内的黄山一样,在上个世纪开始引人注目,并且形成了一个以其历史文化为主要研究内容的“徽学”。应该说,历史学界对徽州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丰硕的成果,但文学界对徽州的研究还方兴未艾①。有基于此,本文试以明清文学中的徽州图景作为探讨内容,这既是从文学研究的视角对“徽学”的丰富,也是试图从文学图景的视角展开的对地域文化的解读,期望得到学界同仁的批评指正。

江南徽州府既是山水胜地,同时也是隐藏于重山之中的乡村世界。耕读生活是徽州人理想的生活模式。元代婺源隐士《耕读堂为鲍伯原赋》就描画了这样一幅图景:

我家藏书数千卷,头白读之犹未遍。况无负郭二顷田,夜半饭牛歌粲禅。西邻老翁家更贫,锄头犁耙随秋春。常恨半行不曾读,欲记姓名须倩人。二者天公不轻予,自昔几人兼得取?有书可读又躬耕,谷口南阳才比数。鲍君风神秀紫髯,多田也复多牙签。高堂榜之以耕读,寤寐千载师陶潜。陶公心事曦皇上,归来但喜桑麻长。《周王传》与《山海经》,怀此良辰伴孤往。黄山崔嵬有佳气,鲍君长保山林味。莫学挂书牛角带经锄,只为一朝资富贵。(16)

因为以耕读为生活的理想,所以明清时期的徽州文学家们在品味着徽州山水之美丽的同时,也往往沉醉于徽州乡村世界的淳朴、宁静的氛围。较之那些仅仅是短期游历徽州的文人,长期生活于徽州的本土文人以及那些宦游外地却出生于徽州的文人,有着更为切身、更为亲切的感受。他们的作品对乡村生活的描写和表现也更多、更真切。一幕幕乡村社会的图景由此而展现在他们的笔下。

嘉靖间歙县江瓘就是生活于徽州本土的一位文人。他本来“在诸生中辄有志述作,会有疾,谢学官去”(17),为了疗治自己的疾病,便研治医学,并广搜历代医案范例文献,编成《名医类案》十二卷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提要称其“多所驳正发明,颇为精当”,所引医案“可为法式者固十之八九,亦医学之法律也”。在行医和编纂医案的同时,他没有忘记当年“述作”的理想,积极创作诗歌。今存《江山人集》七卷。另据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提要,他还有《武夷游稿》、《游金陵诗》二集,但“今皆未见”。

江瓘也曾经“操舟东游,登禹穴,入浙观海潮,浮于五湖间”(18),游历过徽州以外的地方,但他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徽州本土度过。于是,在他的现存诗集中,对徽州本土生活的表现就成为主要内容。(19)例如《赋东园》:

方圆十余亩,绿萝结东篱。鹖冠者谁子?迎喧卧茆茨。开窗瞰远峰,佳树临清池。微雨因时来,谷风与之随。提锄理荒秽,畦蔬有余滋。采莒充盘馐,酒熟欢自持。抱甕忘机心,日涉何委蛇。旷哉沮溺怀,千载乃相期。

又如《赋溪村》:

云霞深护浣花溪,杨柳新垂蘋叶齐。鸂鶒向人时颉颃,蘼芜乱渚何萋萋。故家门巷依桑柘,野客行藏随杖藜。清簟疏廉堪对奕,双鱼斗酒定须携。

前一首诗里,作者尚无陶渊明那样冲淡的心境,而是刻意在诗中表达自己的“忘机”之心,声明自己在步追沮溺的旷达情怀。但是,无论是东园还是溪村,在他的笔下仍然显示出徽州所独有的乡村生活的亲切图景:你看,“开窗瞰远峰,佳树临清池”,这样的景致是何等的美丽!它不同于水乡江南,而是多山的徽州景色。“微雨因时来,谷风与之随”,这当然是乡村空旷的感受;“提锄理荒秽,畦蔬有余滋”,是主人的劳动,才换来蔬菜的美妙滋味。“采莒充盘馐,酒熟欢自持”,有田间的野菜佐餐,有烫热的美酒,这才是真正的农家风味!后一首诗对溪村可谓是纯粹的描画——连续用了云霞、浣花溪、杨柳、蘋叶、鸂鶒、蘼芜、渚、故家门巷、桑柘、野客、杖藜、清簟、疏廉、双鱼、斗酒等15个物象,将这个乡村勾勒得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。它们是田园诗,却是徽州的田园诗,诗中所吟咏的风物带着浓郁的徽州风物特色。

与江瓘写徽州乡村图景相比,生活于明末清初的汪子祜更为典型。汪子祜是徽州祁门县人,据他的同里后学陈希昌所写《石西先生传》,他“字受夫,别号石西,世居祁西门,父德育,廪生,蚤逝;母方氏,孀居,矢志以鞠之。先生幼颖敏,读书一目十行下,尤好吟诗。先生有句云:十五学吟追雅颂,二十作赋凌相如,盖不虚也。性豪迈不羁,厌绝科举之学,不屑为。舅氏方西郭工诗善画,推择名流八人为诗社,而先生与焉,年最少,而才又最高,顷刻千言立就。每遇美景乐事,则招邀数子,行觞无算,醉里成诗,悲壮高凉,时露英雄本色”(20)。这是一个有个性、有才华的人,他不屑于走科举应试的道路;他的性格“豪迈不羁”;他少年时就好为吟咏,又受到舅舅辈的影响,更以诗吟为乐。幸而他的诗作还有不少留存,并由他的五世孙汪宗豫刊刻成《石西集》,流传于世(21)。

细读《石西集》八卷,确实让我们感受到汪子祜的思想、个性和诗才,特别是对徽州乡村世界的细腻描写和表现。由于摈弃了科举道路,由于醉心于吟咏,他既未出仕为官,也没有像诸多徽州同乡那样去经商,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徽州甚至祁门,因此,他对这片土地才特别熟悉和亲切,他笔下的徽州乡村才更有生活的气息。且看下面几首诗作:

《西庄贻田夫》:雨散西原雾满溪,柴门迓客午鸦啼。林间六月全无暑,屋上层崖复可梯。接畛稻花秋有待,盘涡鸥鹭性都迷。此行不是事菅觅,且贳村醪为割鸡。

《西谷野人家》:风崖石瀑悬,碧树午参天。驾枧曲逾涧,卷阿深凿田。力耕无弃土,悭食亦丰年。最喜能留客,盘餐复进鲜。

《秋日山村八首》(选二):山村绝隐僻,曲蹬入层云。怪鸟时常见,幽岚画未分。石田盘古麓,茆屋带荒坟。竟日无人语,鸡塒对夕曛。

驾枧引清泉,经钮破晓烟。井田无定界,耕凿不知年。饱慰徵输后,贫将揖让先。市廛都莫问,稳朴足高眠。

文学史对于田园诗的介绍一般只到宋代,对明清以后的田园诗很少关注。上引的几首作品从题材上应该完全可以归入田园诗。这些诗作所写的纯为田园风光和生活,有稻花,有鸡和鸡塒,有田土,有荒坟,有晓烟,有耕作,有徵输,还有徽州山区引水的竹枧、屋后的层崖,等等。这样的生活是辛苦而有压力的(“力耕无弃土”、“耕凿不知年”),这样的生活又是让人快乐的(“且贳村醪为割鸡”、“悭食亦丰年”、“稳朴足高眠”),甚至在交纳了徵输后还可以吃饱肚子也是一份快乐!这样的生活还是充满诗意的,雨后弥漫于溪间的云雾,“竟日无人语,鸡塒对夕曛”的宁静,山野人家“最喜能留客,盘餐复进鲜”的淳朴,无不让人融入到徽州乡村的寻常百姓的生活之中,能够去除掉为功名、为财富奔波的苦辛和疲惫。这也许是真实的徽州乡村生活,也许是带有文人理想的乡村生活图景。

注释:

(16)见《新安文献志》卷五十二,第1165页,黄山书社2004年版。

(17)(18)汪道昆:《灵石山人传》,载《江山人集》卷首,明嘉靖刻本,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集部第143册。

(19)现存《江山人集》卷一至卷三为《林栖集》(实即以徽州本土生活为内容),卷四为《毗陵集》、《池阳集》、《吴越稿》、《楚中稿》,卷五为《白下稿》、《西游稿》、《郡斋杂咏》,卷六为书、序,卷七为记,其中《郡斋杂咏》亦以徽州生活为主要内容。

(20)载康熙十八年刻本《石西集》卷首,康熙十八年刻本,藏于南京图书馆,收入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集部第146册。

(21)《石西集》八卷附《崇礼堂集》一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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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话题: 徽州历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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